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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要教给孩子些什么?
我们要孩子读《论语》,不是要跟着孔子走,而是我们通过读孔子的书来启发我自己内在的信念。如果孔子讲的话,不是我内在心灵里的东西,我可以不要孔子。我们是凭这样的精神来读书的。但是,孔子讲的话如果是千秋不朽呢?他还是新的,未曾老去;他还是有活力的,未曾死去。只要有人类,你就必须这样做。不是孔子教我们这样做,而是你自己本身就希望这样做。只是这些书,再来唤醒你。所以经典是唤醒人性的著作,不是来压迫你,不是来宰制你,不是来奴役你。千万千万要认识这一点。要不然,我们就不能读他的书了。孔子说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。一个巧言令色的人,他的心灵一定是不干净的,一定是不诚恳的,这种人你一定要小心啦!当孔子讲这句话的时候,是在二千五百年前。他是在山东讲的。但是,二千五百年之后我们在北京的人就可以“巧言令色”吗?你“巧言令色”就是有仁德了吗?你就可以去交“巧言令色”的朋友吗?不是的,还是“鲜矣仁”。如果一个美国人,他“巧言令色”就好吗?不是的,他“巧言令色”照样“鲜矣仁”。这就叫作经典。这种话为什么我们不去读?
杜甫说: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。假如你真的在一个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的环境之中,一个人如果不会“感时花溅泪”,不会“恨别鸟惊心”,这种人没良心!所以杜甫不是他自己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,乃是普遍的人性都是如此。这叫作千古之作,这叫作永垂不朽。没有任何的政治势力,没有任何的经济势力,可以使那些东西永垂不朽,只有人性。人性不在杜甫那里,不在孔子那里,在我们自己这里,这叫作经典。
经典不只是有了性情的涵养,不只是对我们人性的光辉启发,它又是最好的文学著作。所有文学家只不过学到经典的一个面向,他就足以成家了。唐宋八大家是不需要先读的,因为他们是中等层次,他们从哪里学来这些文学技巧?从“经典之作”。所以,你想要有好的文学素养,直接读经典可节省你很多时间。有人曾经说:读经这样一种教育就是教育的经济学,因为它太经济了,只要学一点点,它就有很大的收获。
从今天开始,我们每个老师,希望你记住一句话,我们所要教给学生的,一定是教他有用的东西。而且一定是高度有用的,这个高度有用的就是一辈子有用的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的。你只要教五分钟,就影响他一辈子,你只要教几句话,就让他一辈子受用。假如不是这种教材,你就不要教。为什么?因为如刚才所说的,那些教材自己不学就会了。你教他做什么?
台湾的语文教育失败了,严重的失败。我们费了那么多的时间,来学国语、国文,但是语文程度,一年不如一年,为什么专门去浪费孩子?我们举几个例子:我们的小学生懂什么呢?小学生只懂得他身边的生活。于是,我们要“寓教育于生活”,所以我们要教他身边的那种语言。他懂得什么呢?小猫小狗。所以我们教他“小猫叫、小狗跳”;“老师早、小朋友早”;“我的书包里有书又有笔”;“天这么黑,风这么大,爸爸不回去”;“小华、小明、小英的故事”讲了六年,这三个人在六年之内阴魂不散。学了这三个人的故事之后,一个人到了13岁升上初中了,他的心灵里面除了认识两千多个中国字以外,他的心灵当中用四个字可以形容:一无所有。完全浪费!
现在我举一个另外的例子:这不是我说的,这是唐德刚先生说的,他反省胡适之所谓白话文运动。胡适之先生是鼎鼎有名的人,他接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邀请,在晚年的时候用英文讲自己一生的经历,叫作“自传”。不是“口述自传”,是英文,很有历史价值。他叫他的学生唐德刚(现在美国纽约大学当教授),把它翻译成中文。在翻译的时候,唐德刚一面翻译,一面就下注解,对于胡适之先生的功业有一些评论。在讨论到民国八年“五四运动”,民国九年“白话文运动”的时候,唐德刚先生这样说,我来念给大家听。这一场的白话文运动,尤其是以白话文作为中小学教育工具这一点,其建设性和破坏性究竟孰轻孰重?最好还是让在这个运动影响最重的时期,受中小学教育的过来人来现身说法。因为民国九年的时候胡适之建议,国民政府把我们小学的国文教育完全改成国语,就是完全改成白话文。小孩子只学白话文就好了,不要再学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了,这叫白话文运动。唐德刚先生就是那时候,正好是小学生要入学的日子,于是他亲身经历到这种变化。他说:要由我自身的经历来说,才能够知道这种教育到底是成功的,还是失败的,是对国家有利,还是在残害国家。依着本人,就是胡先生所称许的,当年新学制所教的小学生之一,不幸我是个乡下孩子,距离我家最近的国民小学叫做公立小学,公立小学一概都照政府的办法教白话文。这个小学在十里之外,我们上不了公立小学,只好在家里由祖父开一个私塾来教我们几个亲戚的孩子。我祖父是革命党,他的头脑是很新的,他有许多的改良,不是按照一般的私塾教育,但是在国文这一课,他却规定我们要背诵古文,作文也要用文言文,不许用白话文。我在这个私塾之内,读了七、八年之久。我的国文就从“床前明月光”一直背诵到“若稽古帝尧”。“若稽古帝尧”是《尚书》,号称佶屈聱牙。把《尚书》都背完了,大概四书五经、诸子百家都背完了。最后,连《左传选粹》和《史记精华录》,也能整本的背。在我们这些同学当中,除了二、三个实在背不下去之外,大多数的孩子都不以为是辛苦。最后在家长的鼓励之下,竟然也主动去读《资治通鉴》和《昭明文选》这些大部头书,那时候几岁?11岁!在我们12岁那年上中学。家长送我们上中学,必须有一张小学文凭。所以只好把我们插班到公立小学去。我现在还清楚记得,在公立小学上的第一堂国语课,就是有关早上那个公鸡的白话文诗。他的诗是这样子的:“喔喔喔白月照黑屋,喔喔喔只听富人笑,哪闻穷人哭,喔喔喔喔喔喔……”。那时表兄和我三个人,都已经会背诵全篇《项羽本纪》。
《项羽本纪》,就是《史记》的一篇文章描写项羽的一篇很有名的文章。我去数一数,总共九千二百个字,他们全都会背。
但是上国语课的时候,我们还是要和其他六年级同学,一起大喔而特喔。在我们楼下就是小学一年级,他们国语课我听得几句:“叮当叮,上午八点钟,我们上学去,叮当叮,下午三点钟,我们放学回。”那时小学生们念国语,很有朗读的习惯。所以早上早自习,晚上晚自习,只听得全校的孩子,一边“喔喔喔”,一边“叮当叮”好不热闹。各位,有教就有,没有教就没有。同样上学,同样教书,他同样做功课,你教他什么,他就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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